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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October 不是尾声——哥本哈根大轰炸二百年祭这段历史已经过去了二百年,交战双方都有些吞吞吐吐欲言又止。丹麦方面有人提出,一场败仗有什么可纪念的?英国方面,“哥本哈根之役”一般指1801年那次,很少人记得1807年的第二次。
在经历过20世纪一系列大轰炸,进入21世纪之后,在“超限战”已经被写成书,作者在电视上谦恭儒雅风度翩翩地回答观众提问,恐怖袭击被一些人视为公平报复的今天,平民伤亡已经成为家常便饭,“九一一”在几分钟之内就死掉三千,伊拉克每次自杀炸弹都得死个百儿八十的,都是在学校、市场之类地方聚集活动的平民百姓。 然而,还是古人人心古。当时欧洲舆论哗然,而且穿过大西洋在美国引起了强烈反响,汤玛斯·杰佛逊总统说,英国人的行为“凸现出国民道德的总体沦丧”(signalised by the total extinction of national morality)。英国人闹了个灰头土脸,胜利并不光荣。在伦敦的股票市场,Lloyd咖啡馆(保险股票市场)和社交集会上形容不名誉,背信弃义的行为就叫Go Copenhagen。英国人还因此而形成了Copenhagen Complex。 因为,那是世界历史上第一次以平民为攻击对象的战争。不错,屠城之事古已有之,中国人熟悉的“扬州十日”,“嘉定三屠”,还有蒙古大军所到之处,凡是遭到抵抗,都要屠城。等等。等等。但这些都是在城破之后进行的,攻城阶段基本上是“拿枪的敌人”之间的战斗。以摧毁对方战斗意志为目的,攻击民用目标和公共设施,以求尽快解决战斗的战争哲学和战术应用,就是从第二次哥本哈根之役开的先河。而且,在1801年第一次哥本哈根之役后,丹麦已经被迫退出了以俄国为首的武装中立同盟,在英法争霸的战场上属于所剩不多的几个中立国之一。肆无忌惮地攻击一个中立国,在当时是违背战争伦理的。 对于丹麦来说,这场战争是致命的伤痛。它是历史的转折点,从中等规模的海上强权变成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国;它是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块,直接导致了1813年国家银行破产,和1814年失去挪威。但是英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和战后几十年里都是盟邦,所以官方版本的历史记述都低调处理。我看到的材料都强调各种偶然因素,像双方外交官的无能啦,特务提供的错误情报啦,拿破仑的阴谋啦,英国朝野事前的反对意见,事后的羞愧啦,当时在英法之间还偏向英国一点 ……等等,没给英国人上纲上线。 但是,双方都不否认这段历史的存在。 关于平民受害人数, Frederik Münster主教在1808年写道,“大不列颠可以吹嘘进行了一场破坏性战争,没有多少针对战士和武装者,而是针对手无寸铁的人们,针对老人、妇女和儿童。他们杀死了城里1600人,让千百万人们为死去的父母孩子而哭泣。”当代历史学家Mia Lade Krogaard认真研究了教堂记录、警方档案、报纸和其他资料,得出结论,在围城和轰炸期间有1200人死亡,还有200人作为轰炸的直接结果死去。那么就是1400人。英国历史学家的观点从200到2000人不等。一般来说,在双方都不否认的平民伤亡事件中,加害一方有缩小数字的倾向,受害一方有夸大数字倾向。在这个案例上却不完全适用。丹蠓矫娑倌昀垂兰频奈蟛钪辉?00人左右,而英国方面的估计则相差十倍!也许,伤亡人数永远得不到确定,但是无论如何,英国人并没有因此而否认这段历史的真实性。 最后说说这段历史中两个不大不小人物的结局。 英国大使加尔莱克(Benjiamin Garlike)回伦敦述职,英王拒绝接见他。外交部长坎宁(George Canning, 1770-1827)让他提交丹麦战备情况的报告,那是出师之名,但他却找不到这支“冒烟的枪”(见前英军多次推迟启航原因)。坎宁就将他解职了。 丹麦陆军总指挥佩曼将军被送上军事法庭,判决剥夺一切荣誉、财产、生命,也就是说,撤销荣誉没收财产后处决。摄政王储亲自出面减刑,改为撤职,不发退休金,“流放”德国。“流放”加引号是因为他本来就是德国人,拿破仑失败后补发退休金,在兄弟家终老。如果说,当初英国代表对摄政王储提出的是任何独立国家都绝对不可接受的选择(每年支付10万镑,或让我们夺取舰队),那么摄政王储又把绝对不可能完成的守城任务交给了这位忠实的老臣。难怪他在腿部负伤后对医生说:“为什么不射中我的心脏?” 04 October 机关算尽——哥本哈根大轰炸二百年祭(二)仗就这么打完了。
根据“战争是政治的继续”的原理,英方取得了“完胜”,开战前多次提交的战书(8月20日,9月1日,9月2日)内容完全一样,都是要求丹方立即交出舰队。经过三天的炮轰之后,终于同意交出,在后来的几个星期内开走。根据成王败寇的逻辑,战败一方只有打落黄牙肚里吞,废话少说,认栽。可是这场仗打得有点怪怪的。 丹麦好歹也是主权独立国家,英国居然能理直气壮地要求交出舰队,究竟是从何说起呢? 丹方守军统帅的反应也怪。在英军登陆后的两个星期里毫无抵抗,听凭英军安营扎寨,步步为营,一点一点缩小包围圈,直到兵临城下才仓促出兵,短暂交火失败后退守城里。守军都是些老弱残兵,那么就该听话,乖乖把舰队交出来,干吗非得敬酒不吃吃罚酒,炸死好多人,毁掉三分之一的城市,最后还得交出舰队。如果佩曼不是真的老糊涂了,他三次强硬拒绝,有恃无恐似的,究竟倚仗的又是什么呢? 话要从1793年说起。 自从法国大革命进入雅各宾专政阶段,“革命主体”和“革命对象”之间的转换就像走马灯一样快,雅各宾三巨头当中的两个——丹东和罗伯斯比尔先后登上断头台,马拉则在家中遇刺身亡,英国和法国在世界范围内的争霸也开始了。亚非拉的“池鱼”有多少遭殃自然不在话下,欧洲本土的“城门”也纷纷起火,各国都要划线站队,不得置身事外。然而,不管站哪边都不如保持中立符合这些国家的利益。所谓“中立”也者,两边做买卖从中赚钱之谓也。“大炮一响,黄金万两”的真理适用范围仅限于中立国。 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样的美事只有在两个条件下才有可能实现。第一,本身有相当的实力;第二,交战双方或多方认为保留这样的中立地带符合他们的利益,不来找你的晦气。两次世界大战早期美国的中立,瑞典和瑞士保持到最后的中立,就符合这两个条件。这也是十八世纪下半叶丹麦竭尽全力要保持的地位,并且取得了相当的成功,以当时欧洲排名第三的强大舰队为后盾,商船满载着货物周旋于英法两国之间,赚取了大量钱财。那段长久的和平对丹麦来说极其宝贵,利用贸易获得的利润进行土地改革,废除了农奴制。1770年代经济起飞,从此被称为“繁花似锦时代”(den florissante tid)。 可惜好景不长,丹麦在1800年不得不与俄国为首的强国结成“武装中立同盟”,英国希望丹麦退出,否则宣战。1801年4月2日,英国舰队驶向哥本哈根。双方相持不下阶段,海德公园的民意显示希望停战。然而,海军上将奈尔逊(Nelson)坚持要狠狠地打,他登上伦敦市内Trafalgar Square的高桩发表演说,说服英国民众支持将战争进行到底。这是比较著名的第一次哥本哈根之役。 丹麦在哥本哈根之役后被迫退出武装中立同盟,但是在英法两国之间“选边”的问题不但没有解决,而且受到来自双方的强大压力。拿破仑摧毁了神圣罗马帝国,在1807年战胜俄国,并和俄国在同年7月签订《提尔西特和约》,强迫沙皇参加旨在摧毁英国经济的大陆封锁同盟,封锁口岸,停止与英国贸易。 来自雷霆万钧的拿破仑的强大压力让英国人对丹麦的立场不安。英国首先对丹施加外交压力,给些颜色看看。与此同时,拿破仑的军队还在向北推进,在1806年占领了汉堡。丹麦的地位岌岌可危,活像夹在两片指甲之间的跳蚤。 就在这个时候,特务出来捣乱了。在Le Havre的一个英国特务向外交家Lord Pembroke发出一封秘信,说根据可靠消息,拿破仑准备夺取丹麦舰队并用它来侵入爱尔兰。Lord Pembroke一听就急了。原来法国的海军在欧洲排名第二,经过和英国在地中海的两次交战(Aboukir-1798, Trafalgar-1805)中受到重挫,其中一次拿破仑的400条船只打剩下2条。丹麦舰队原来在欧洲排名第三,现在上升到第二,拿破仑完全可能打它的主意。要是得逞,玩儿一个 “武松打虎虎不死”,两场仗不就白打了吗?于是,Lord Pembroke他说服英国政府,丹麦舰队即将装备就绪,等着拿破仑来开走,必须加以阻止。这是英国出兵的理由,其目的是避免丹麦舰队落入法国之手。 英军登陆之后基本上没有遭到抵抗,丹方陆军总指挥佩曼将军是不是废物点心?是也不是。佩曼出生在德国,是个才华横溢的——军事工程师,对城防建筑做出过贡献,目前皇家近卫军的营地就是他设计的。他早年参加过战争,估计也没担任指挥,后半辈子都消磨在办公桌和绘图板之间了。英军登陆前后,他给守军下了死命令:不许开第一枪,根绝一切挑衅行为,等待正式宣战。当第一颗炮弹落下来的时候,城头守军和市民毫无防备。那么英国是否不宣而战? 如果你问英国人,他们一定很委屈,比日本人听说说偷袭珍珠港不宣而战更委屈,“俺们宣战啦!”就事论事,英国人确实发过战书,可他们没给佩曼发,而是把战书送到荷尔施泰因去了!(今日德国境内的荷州,当时“地位未定”)因为,当时丹麦名义上的国王克里斯钦七世有精神病,早已不管事,由王储腓特烈(后来的六世)实际掌权,父子二人都在那儿,率领着5万主力部队——干吗?防备拿破仑率领法军北上! 所谓“中立”,要做到完全不偏不倚也根本不可能。如果说丹麦原来多少偏向法国一点,到了十九世纪初期,随着法国文化领袖的地位式微,风向已经转了,全国上下弥漫着崇英的气氛,崇拜英国的一切东西。在这种情况下,挨了英国一通狠揍,从此一蹶不振,你说冤枉不冤枉? 要说王储一点消息也没得到,也是冤枉的。英军登陆之后曾派人进城面见王储,递交哀地美敦书:将丹麦舰队借给英国——将来归还;否则将炮轰哥本哈根。王储一听火冒三丈,舰队是他的命根子,岂能随便“借”人?! 既然谈崩了就备战吧,他又不备,相反,带着他那疯疯癫癫的老爹和部长们走了。王储撤退到了基尔(Kiel,今德国境内),因为担心法国军队从南面进攻,丹麦军队主力都在那里。根据民间传说,当他们渡过大贝尔特海峡的时候,国王化装成农妇,王储化装成水兵。后来王族和贵族们也带着银器珍宝,厨师佣人纷纷离去。守城任务就留给那位70岁的 文职将军,“绝不能开第一枪,避免任何挑衅”就是执行王储的命令。 王储的考虑是,哥本哈根能挺几个月,等待拿破仑方面的反应。说白了,就是打算让英法直接对抗,他可以乘机溜号。本来也没他多少事儿,你们两大国闹矛盾,自个儿解决去吧。混好了再赚个仨瓜俩枣,将土改进行到底。 别说他是白日做梦,等着天上掉馅饼,这个“伟大战略”还差一点就奏效了。英军中有一个人,名叫Arthur Wellsley,后来在滑铁卢打败拿破仑的惠灵顿公爵是也。当时他刚在印度打了一仗,这次是第一次在欧洲本土作战。他就不赞成集中火力炮轰的战略,而主张切断阿玛岛与西兰岛之间的通道,断绝城市的供应。相对于轰炸平民是比较“人道”的做法,但是事后证明,从英国人的观点来看,幸亏没有采用他的建议,不然拿破仑那里真的有所动作,舰队就不一定是英国的啦…… 剩下的问题是,特务的情报准确不准确?英军占领哥本哈根之后立即着手准备带走丹麦舰队,他们发现,停靠在基地Holmen的船只都是拆卸了的,根本不能很快启航,因此一再要求宽限时间。特务的情报基于外交界的流言,虽然“查无实据”也“事出有因”,很可能是法国的诡计。根据英国历史学家Thomas Munch-Petersen研究,关于法国要进攻丹麦的谣言是拿破仑散布的,他向海军部长下令散布法国很快就要夺取丹麦的谣言,目的在于让丹麦跟英国一刀两断,死心塌地跟着皇上闹革命! 读者看到这里可能会说,“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既然个个都是冤枉的,那么人死了,城市毁了,究竟是谁的责任?”我的回答是,如果有线性的因果关系,如果有可能追究明确的个人或者民族-国家责任,人类的大部分战争根本不可能发生。 祸从天降——哥本哈根大轰炸二百年祭(一)1807年9月2日,星期三。哥本哈根。一个夏末秋初晴朗的夜晚,太阳还没有落山,它穿过稀薄的云层,慷慨地将那没有热力的光线洒向这座素称“北欧小巴黎”的美丽城市。
尽管由海军上将Gambier率领的三万英国大军已经于8月16日在西兰岛北部的Vebaek登陆,并且从东、北、西三个方向将这座城市团团围住,在距城墙几百米的地方架设了火炮,尽管留在城里的5500名士兵已经动员起来,还有4000名手工业工人组成武装市民,2400名农民民兵和800名大学生组成的志愿军在城墙上守卫巡逻,市民们还是在晚饭后到城墙上散步。他们乐观的天性宁愿相信好运和英国人的和平意图,毕竟,还没有宣战,历来以绅士风度著称的英国人怎么会不宣而战呢?人们仍然记得,1801年的结局多么美好,城市怎样英勇地保卫自己。市民们亲切地和守城的士兵和民兵交谈,给他们送食品和饮料,那时,与其说是围城中的困苦,不如说是民众的狂欢,人们在节日气氛中并肩战斗。 7点刚过,一颗炮弹毫无预警地落在国王新广场(Kongens Nytorv)和圣尼古拉教堂附近,轰炸就这样开始了。消防队员和市民用水桶和一切能够拿到的用具英勇地灭火。但几乎没有作用。17岁的目击者Carsten Hauch事后回忆,“空中满是炸弹和火箭炮弹,就像巨大的焰火在头顶升腾。看上去,星辰也脱离了轨道,向我们降落……天空满是炸弹,火箭炮拖着长长的尾巴;这些燃烧的火焰看上去很美。圣母堂(Vor Frue Kirke/Our Lady’s Church)在夜间被击中起火,我们正在烈焰包围的高塔上。” 火箭炮弹穿过空中落在房屋上。空中回响着大炮的雷声,炸弹爆炸,子弹呼啸,屋顶坍塌…… 英军在测试炮兵军官William Congreve新发明的Congreve rocket,它可以穿透几层楼,到达地下室才停止,而那里有许多躲避轰炸的人们,多数是老人、妇女、儿童。孩子们就在母亲的怀里死去。 英军发射了大约一万枚炮弹和燃烧弹,圣母堂附近的整个街区夷为平地。火灾受害最严重的是城里的贫民聚居区。风刮进打开的窗户,里面悬挂着马鞍等易燃物品,生病的孩子在摇篮里哭喊,他们降临人世最先遭遇的竟然是这样冷酷的无情。
英国人有意瞄准城里的高塔,那是这座城市的骄傲。目的是用恐怖炸弹摧毁居民区,通过摧毁保卫城市的象征瓦解爱国意志。圣母堂的高塔终于“在敌人的欢呼声中”倒塌了,一股火焰冲向拉丁区,烧毁了学生宿舍和教授住宅。
幸亏丹方守军在少数胜利的战斗中成功地阻止了英军封锁通往阿玛岛(Amager)的道路桥梁,因此难民的洪流能够逃往炮弹射程之外的克里斯钦港(Christianhavn )和阿玛岛。 9月6日清晨6时,被王储腓特列(后来的腓特列六世国王)任命的陆军总指挥,72岁的老将军Peymann宣布无条件投降。为时三天,共42小时的夜间轰炸结束了。
海军维修工人举行起义,威胁说,如果交出舰队就要摧毁城市。但是英国人还是得到了想要的东西。10月20日,英国舰队驶向海峡,还带着第一批100艘船,后来又开走了80艘战舰和243艘运输舰。 舰队张满风帆驶向与瑞典交界的厄勒海峡(Oeresund/the Sund)。瑞典国王从斯德哥尔摩专程南下,坐在海边观赏世仇的军舰挂上米字旗的美景。他的心情可以用中国古典小说戏剧里的话来表达:“丹麦呀丹麦,你也有今天哪,哈哈哈哈哈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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